2023年12月12日

产业深观察丨一场万家工业企业的产业数字化“革新”

作者 admin

3月初,深圳市工业和信息化局召开了一场全市制造业数字化转型大会。会上,深圳立下目标,到2025年,全市规上工业企业全部实现数字化转型。

深圳有多少规上工业企业?最新的统计数据是1.3万家。到2025年,这个数字应该还会增加。因而,这是一场覆盖万家工业企业以上的“产业数字化革新”!

如今,这场壮阔的“产业数字化革新”已经吹响了号角。近日,南方财经全媒体携旗下《21世纪经济报道》对这场产业数字化革新开展调研走访。

深圳在本土华为、富士康、腾讯、华润4家工信部双跨平台的基础上,全国范围内挑选出44家企业,共48家企业作为第一批提供数字化转型咨询诊断的服务商,并公布了每一家数字化服务企业的电话联系方式。

为鼓励企业积极向数字化转型,政府也拿出了“真金白银”。由深圳政府替企业向服务商支付5万元/家的补贴一部分企业的转型咨询诊断费,后续是否执行整套解决方案,则由企业自行定夺。南方财经全媒体记者从业内人士获悉,2023年,深圳首批产业数字化转型咨询试点的企业数量目标约为2000家。

对于服务商而言,政府出钱又出力,可是难得的机会。咨询费用外,每成功卖出一家企业解决方案,后续按行规服务商每年将有一笔10%的运维费用产生;工业企业也得了实惠,政府的补贴让工业企业减少了“机会成本”。

不过,数实融合并非坦途。从南方财经全媒体记者目前了解的情况来看,预想中“燎原”的工业数字化革新场景并没有马上出现,服务商、企业和政府三方间似乎还有着一层薄薄的“信息迷雾”,工业数字化革新的火焰如同平原上的点点篝火,仍待燎原联成一片。

3月3日,深圳市制造业数字化转型大会举行。深圳市工信局局长余锡权在大会发言中指出,制造业数字化转型是大势所趋,是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的必由之路。

“目前我国已经建成了2100多个高水平的数字化车间和智能工厂,其中有209个是示范标杆工厂,通过对这209个企业进行数字化改造前后的成效分析,发现改造以后,这些工厂的产品研发周期缩短了20.7%,生产效率提升了34.8%,产品的不良频率降低了27.4%,碳排放减少了21%,21.2%。”余锡权说。

他表示,深圳的制造业长期以来存在用地紧缺的问题,规上工业总产值超4万亿的工业用地面积只有220平方公里,在这样的资金、资源紧的约束条件下,利用数字化的手段,减少制造业对土地的依赖,提升运行效率是真正的必然选择,也是唯一选择。虽然相关工作已开展并取得了一定成效,但是全市制造业数字化转型还存在着企业认识模糊、转型路径不清等问题。

因此,深圳启动了4年8000家规上工业企业数字化转型咨询诊断等工作,并且正在进行通盘谋划,引导政策资金等资源要素加速集聚,精准发力,加紧抓住数字经济加速发展的窗口期,全面跑出数字化转型的加速度。

去年12月31日,《深圳市工业和信息化局制造业数字化转型咨询诊断项目扶持计划操作规程》印发。根据该操作规程,2022年至2025年期间,深圳每年资助2000个左右制造业企业数字化转型咨询诊断项目;按照每个制造业企业数字化转型咨询诊断项目最高资助5万元的标准,依据实施项目的数量和质量,对服务商予以资助。

具体安排是,2022年度制造业数字化转型咨询诊断工作在南山、宝安、龙岗、龙华四个区试点开展,2023-2025年度将在全市范围内全面推进,且各年度咨询诊断工作均面向企业免费实施,市、区工信主管部门将对咨询诊断质量进行全程监督。

其中,南山区195家、宝安980家、龙岗453家、龙华区372家。3月13日,南山区规上工业企业数字化转型诊断对接会举行。南山区出台了政策支持工业企业数字化转型。在数字化转型方面,对上年度产值达到一定规模的工业企业,通过采购辖区重点供应商、深圳市工信局公布的最新《制造业数字化转型咨询诊断备案服务商名单》中注册地及统计关系均在南山区的企业的云服务或工业互联网服务推进企业数字化转型的,按照不超过经审计的实际投入金额的30%,给予单个企业每年最高100万元资助。获得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中小企业称号的,资助比例上限提高至50%,每年资助上限提高至200万元。

对于产业化技术升级项目,南山区也出台了奖励政策。对技术改造投资纳入南山区统计的企业、南山区规上工业企业,以及南山区规下工业样本企业,按照不超过经审计的在深圳市内实施的技术改造投资额的30%给予资助,每家企业资助比例、每年资助上限根据企业技改纳统金额、增加值贡献、税收贡献、智能制造能力成熟度等指标综合评分分档确定,最高2000万元。

今年2月22日,深圳市工信局公布了第一批2022年度制造业数字化转型咨询诊断备案服务商名单,一批专业咨询服务商将为企业免费“搭脉问诊”。

从48家服务商名单看,本次涵盖了不同成长路径的平台,有从制造业孵化出来的格创东智、美云智数等;有从消费互联网企业转型的腾讯、阿里、字节跳动(火山引擎);ICT领域龙头华为、中兴;还有以ERP软件系统起家的金蝶、用友;擅长工业软件的模德宝等。

虽然平台携带基因各不相同,但是市面上提供给中小企业的产品大致分两类:通用型的云化软件VS定制化行业解决方案。目前国产公司里面,两种路数都出彩的企业,基本没有。即便是工信部认可的“双跨”平台,也只在一项上做得好。

“现在行业内还处于混沌期,尚未显露出一个清晰的格局。”深圳市软件行业协会副秘书长李航对南方财经全媒体记者说。

“工业的背后讲求机理模型(OT),并且这个机理模型没办法通过所谓的人工智能等科技手段短时间获取。”模德宝创始人兼CEO成亚飞说。因此,即便很多做消费互联网公司的IT连接能力很强,但却走不进制造业,目前行业内既懂OT又懂IT的人才并不多见。

曾参与过4个灯塔工厂建设的灿态信息创始人宋勇华告诉南方财经全媒体记者,“数字化转型是一个系统化工程。”参考每打造一座工厂都挑选“八勇士”,每个勇士负责1-2个部门的数字化转型。目前按照中国50座灯塔工厂推算,全国完成过灯塔工厂建设的专家大致为400人。“若是没有跟过灯塔级别的大项目,最起码也要跟过8-10个垂直行业方案,否则团队在操作过程中很容易发生盲人摸象的情况。”

值得一提的是,按照业内经验,一个负责数字化转型的团队在4-6人,算下来执行2000家转型需要500个执行团队同时进行。期间一个团队要花2周时间设计方案,3-6个月时间交付成果。但目前不少服务商除了服务深圳的客户,还要常常出差长三角。如此一来,服务商手上的专家根本轮替不过来。

这就导致无奈的服务商到处找寻有能力给企业“把脉”的专家。一位曾参与过宁波当年全市的数字化转型的专家表示,“这两天我手机一直响个不停,有7-8家服务商在与我接洽。”

对此,宋勇华建议,应在全国范围内大量招募数字化转型团队,并为操刀过省(市)级标杆案例的专家进行职称评定,让这些经过认证的专家团队可以自由接单,以此填补市场上存在的大量空白。

此外,在产业数字化生态的发展上,李航谈到,混沌期过去以后,未来产业可能会朝着多元化形态发展:大型互联网公司做底层基础设施,发挥大平台“互联互通”的优势;对行业有深刻理解的型企业,做垂直领域的解决方案;大型央国企在资源调配上有优势,可以做方案的集成商。

政府为企业精挑细选了服务商,并支付了“挂号费”,但当企业站在转型路口的时候,还是很迷茫。这就好比开了48个专业的科室,但从医院门口走到科室之间,还缺少一个分诊台。

没有引路人,对企业而言,转型的动力不足。南方财经全媒体记者与不少中小型企业内负责数字化转型的员工交谈发现,数字化转型部门往往在制造企业里最不受待见,一位给过多家中小企业服务过的公司表示,“老板有钱一定先买设备,扩大生产规模,剩下能够拿来做数字化转型的钱,不会超过总营收的2%。制造业每一分都掰开来花,老板会对10万块钱的系统,考虑大半年。”

然而,目前不少双跨平台对于定制化转型方案的收费标准,在500-600万起跳;中小型服务商一套完整方案则在100万元左右,就算拆开来只卖一个MES模块也要20万。

数字化转型一上来就要制造业老板花100万,这不由得让制造业老板权衡再三,他们最常问的三个问题:“100万元都会做什么?”“花这么多钱做转型究竟能带来多大的收益?”“我10万的预算,是不是做不了数字化?”

对于这个问题,李航在采访中提出,当前的服务商名单里还需加入一股新力量——专业的数字化管理咨询公司,引入第三方视角,以此弥补供需双方的信息不对称。

值得一提的是,当年富士康之所以能够在数字化转型上走在前列,关键还靠其最大的客户——苹果公司引路。“可以说,富士康这一路都是被公司倒逼着进行数字化转型的。”宋勇华说。

宋勇华回忆称,最早公司会安排驻厂人员监督产能和品质达交状况,后来为方便进一步把控生产品质和节奏,苹果倒逼富士康每一条产线都接入可实时监控的数字化系统,就是为了看明白供应链上企业在干什么,尽可能降低链上企业对自己出货的影响。

看在苹果手机的订单份上,富士康同意进行全面彻底的数字化升级。“可以说,当年富士康数字化最核心的力量在于客户驱动。”宋勇华说。后续“果链”公司也都在苹果的强制要求下,一步步完成了产线数字化升级,再接着华为、小米、比亚迪都倒逼着自家供应链上的企业进行数字化升级。

因此,转型不能单靠企业自驱力,而应该联合各方力量来解决。深圳市工业互联网行业协会秘书长刘勇对南方财经全媒体记者表示,数字化诊断应该有组织、有体系地进行,单独一家服务商所能提供的视角有限,应该联合行业专家、OT工程师、管理规划师等专业人员组团调研,给出不同维度的方案建议。

近期刘勇所在的深圳网协会协同省内10余家行业协会,启动了深圳网精准赋能深度行系列活动。该活动将以应用场景为抓手,分类梳理工业互联网在行业实践中的典型场景和实施路径。刘勇认为,“诊断还应按照赛道分类,提炼行业共性问题,联动产业上下游生态,以最大效率、最低成本为企业提供数字化服务。”

从经济数据上看,2022年宁波规上工业增加值为5300亿元,约为深圳的一半,但在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总量上,达283家,比深圳多8家,位居全国第三。自此宁波成为了“小巨人”的代名词。

然而,宁波的数字化转型并非一帆风顺。一位参与过宁波数字化转型的专家表示,2017年,宁波曾在全市范围内开展过一场大规模的数字化转型运动。在数字化转型的推进上,并没有速成模板。尤其中国是全世界唯一拥有全部工业门类的国家,包括41个工业大类、207个工业中类、666个工业小类。如此繁多的种类,无法跟过去做“铁工基”项目一样,大快干上。

“一旦服务商找不到专家团队,就会选择扣除10-15%的费用后,将‘烫手山芋’扔给‘二房东’,若是‘二房东’再接不住,扣除10-15%费用后,再转给‘三房东’甚至‘四房东’。最终发展成一个通用模板走天下,大家都随意应付一下。”上述专家说。

2018年开始,宁波改变转型思路,引入工业互联网研究院,走长线年下半年,宁波从原本‘大撒胡椒面’改为精细化运作,全国率先启动“5G+工业互联网++工控安全”试点工作,以规上工业企业、重点(细分)行业数字化改造和企业上云“三个全覆盖”为抓手,重点选取汽车汽配、纺织服装、电子设备、石化化工等行业做推广,年度试点100个项目,由点及面推进产业数字化。如今宁波已形成了“智能终端设备-工业应用软件-系统解决方案-研发创新平台”的完整产业生态链。

“第一批摸底的过程最难。当前是政策推着企业走,借此机会服务商可在诊断咨询过程中,为企业留存下一张‘X光片’,建立起一份‘个性档案’,为后期的数字化深度转型打下基础。”李航说。

宋勇华也表示,“政府相当于在花1个亿的费用,将数字化转型的传单送至工厂门口。但后续企业自己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自己解决。”

此前,南方财经全媒体记者在调研期间发现,许多中小型企业存在设备老旧的问题。一位服务过多家腰部以下企业的服务商公司代表称,深圳有很多小型制造企业的设备是二手机器,“这些老旧的设备,甚至连接网线的插口都没有”,这部分企业首先要进行一轮设备升级,否则并不具备数字化转型的基础。

其次,数字化转型是一个长周期的投资过程。宝武碳业首席信息官、两化融合技术委员会委员陈江宁等人在《中国发展观察》上提出,政府部门应组建一只长周期的、面向智能制造和工业互联网的产业基金,并逐渐探索出有别于传统产业基金的新模式,最终实现‘投前—投中—投后’的双重预防及管控模式。相当于借产业基金工具打造出一个生态赋能平台,促进资源协同共享。

数字化转型是一个系统工程,漫长且磨人。“我在富士康花了18年时间研究MES系统,才敢说自己弄懂了数字化,但数字化转型还有智能化、自动化、精益化等多个面向。整个中国的数字化转型,至少还有10年的路要走。”宋勇华说。

“数字化难且正确,必须要做,做好于不做,早做优于晚做。”多位数字化转型专家对南方财经全媒体记者强调,困难虽多,但开始做了,就会渐渐形成自己的数字化转型道路。